表海大国,悉封齐王:韩信语「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真相考

谈古论金 11:14

汉四年(前203),韩信先是自燕南下破齐军,又击败项羽派来援救齐国的龙且率领的楚军,擒齐王田广,彻底征服平定了齐国,于是使人言汉王曰:

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原为假王便。

也就是说,连战皆捷攻下齐国七十余城的韩信派人对刘邦说:

齐国狡诈多变,反复无常,南面的边境与楚国交界,不设立一个暂时代理的王来镇抚齐国,局势一定不能稳定。为有利于当前的局势,希望允许我暂时代理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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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以出卖前去劝降的郦食其的代价攻下了齐国七十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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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xin韩信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原为假王

那个时候,楚军在荥陽紧紧地围困着汉王,韩信的使者到了,刘邦本来还以为胜利的喜报传来,没想到打开书信一看这胯下匹夫如此漫天要价,于是勃然大怒,骂道:

吾困於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老子在这儿被围困,日夜盼着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

身边的谋臣张良、陈平暗中踩汉王的脚,凑近刘邦的耳朵窃窃私语(蹑汉王足,因附耳语)说:

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目前我们汉军处境不利,怎么能禁止韩信称王呢?不如顺势册立他为王,很好地对待他,让他自己镇守齐国。不然,一定会发生变乱。)

刘邦也醒悟了过来,又故意骂道:

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大丈夫平定了诸侯,要做就做真王,何必做个暂时代理的王呢?)

于是就派遣张良前往齐国,册立韩信为齐王,并征调他的军队攻打项羽的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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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汉战争形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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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相关内容

无论是太史公还是后世的史家,更多地着眼于韩信讨封汉王大怒但在曲逆留侯的暗中劝说下第一时间顺坡下驴的戏剧性场景,而或多或少地忽视了这一事件背后所反映的齐国或曰齐地在地缘政治和文化背景上的特殊性。

首先让我们来看韩信要求受封齐王理由的那句话:

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原为假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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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有着独特的海洋文化

这句话在历史学意义上的真实含义其实就是:虽然楚汉之际的齐国已经不再像春秋战国时期的齐国那样具有政治上的独立性,但是如果不设立(哪怕这个设立的合法性来源仍然是从霸王或者汉王或者皇帝的权威法统衍生出来)一个有别于彭城或者长安的齐国君王的话,齐国朝野上下将会从根本上不满意,那么从姜尚(吕尚,太公望,姜太公)开始的以齐莱联盟为统治核心的齐国政治体制将会彻底倾覆,而在倾覆之中和之后,会给齐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以姜氏氏族或者田氏氏族为代表的齐国公室,和以与齐侯平起平坐的国、高两家为代表的原先胶东半岛方国或部族领袖演变而来胶东土著豪强和居民,是以深层次多元化的联盟方式执掌国政,而在这个联盟之中,胶东土著豪强和居民的实力和声威更强大更显著,因此,当韩信或者我们即将说到的刘肥成为齐王之后,一旦获得他们的认可,就能在临淄建立起专属于自己的,独立于长安朝廷的政治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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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初年同姓诸侯国形势地图

这既是客观上的时势造英雄,也有新任齐王主观上受到的诱惑——无论是接受过刘邦解衣推食的韩信,还是刘邦亲生的非婚生长子刘肥,只要在临淄称王,他们就会很清楚地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齐国(齐地)七十余城和广大乡村巨大的财政和税收收入都是他一个人在很大程度上自由支配的,而如果这笔巨大的财富归属于朝廷,那就自然不再属于他。

所以,无论他们和刘邦之间是塑料交情还是血浓于水,他们都会在很大程度上维持齐国的相对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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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和曹氏剧照,曹氏是刘邦未婚时的情人,也是刘肥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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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201年,少年刘肥剧照。刘肥受封齐王,定都临淄,统辖七十三城,成为西汉最大的诸侯国。

刘邦分封的同姓诸王中,长子刘肥获得的齐国是封地最大的一个,刘邦不但给予儿子极大的地盘,还怕他的封地人口不足,还下旨让天下百姓凡是说齐语的都归属齐王。

吕后专权时,把刘肥的齐国分割为四。但是,当吕后因为惠帝与齐王饮宴二人行平等礼节如同家人兄弟的一样而发怒,将要诛杀齐王,刘肥害怕不能免祸,就用他下属内史勋的计策,把城阳郡献出,做为鲁元公主的封地,吕太后就很高兴,允许齐王辞朝归国,其实说明刘肥这个齐王相对的自由度和独立性,只有真正属于他的东西献出来才能取悦吕后,如果吕后是一个予取予求的专制大一统君王,刘肥的献礼就毫无意义——因为本来一切就都是君王赐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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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肥认怂,实际上是把吕后认作了奶奶

吕后去世之后长安功臣集团发动政变并迎请汉文帝刘恒即位,为了安抚在诛灭诸吕中起到关键作用但又痛失皇位的齐哀王刘襄,文帝又把被吕后分割的土地还给了齐国。

但到第二年刘襄去世而其子齐文王刘则继位后,齐国再被分割——汉文帝以齐之城阳郡封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以齐之济北郡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

齐文王死后无子,文帝又把齐悼惠王的几个儿子分封在齐地为王,这样,齐国终被分成了七个诸侯国——刘志为济北王,刘辟光为济南王,刘贤为菑川王,刘卬为胶西王,刘雄渠为胶东王,与原有的城阳王、齐王共为七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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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刘濞联合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西王刘昂、胶东王刘雄渠发动叛乱

汉景帝时期吴楚七国之乱爆发,上述原齐国七王中的胶西王刘雄渠、胶东王刘昂、菑川王刘贤、济南王刘辟光都擅自发兵响应吴王和楚王的举动(七国叛乱中的四国是原先齐国封地分出的诸侯王),他们还想联合齐国一起叛乱,但是齐孝王刘将闾(齐文王的后任,但他是刘肥的儿子,齐文王的叔叔)狐疑观望之余最终坚守城池没有听从。

七国之乱被平定以后,胶西王、胶东王、济南王和菑川王都被诛灭了,他们的封地都归为汉朝中央政府所有,同时朝廷把济北王迁到菑川为王。

齐孝王曾经在坚守城池的过程中为了敷衍叛乱方面与他们也也有过共谋,此时因为惧怕,就饮毒药自杀了。汉景帝听闻七死讯之后,认为齐国只是由于受到逼迫威胁才与叛乱集团有共谋,并不能归罪于齐国,于是立孝王的太子刘寿为齐王,这就是齐懿王,刘肥家族在齐国的统治得到了延续。

齐国未来的命运,我们以后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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