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背馍记:那些年背着冷馍求学高考的青春岁月
2019年全国高考正式拉开大幕
全国1031万考生奔赴考场
6月7日,高考第一天恰逢端午,祝愿各位考生“高粽”——发挥出应有的水平,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又到一年高考季,让很多过来人重新想起那段终身难忘的上学岁月。
“1992年高考,我背着我的冷馍,喝着学校免费的开水和自来水,以一介最底层普通农民儿子的身份,幸运地跨过了高考的独木桥,一举考入重点分数线……”
>>插班生
撤校到十五里外乡中学读书
升入初三的那年秋天,开学才上了不到一周时间的课程,设在村子附近的那所“八校”即撤为小学。于是,我们初三年级的新生不得不转到距家十五里以外的乡中学读书。
当班主任齐老师在教室里宣布了这一消息的时候,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五味杂陈。期初有点儿小兴奋,我们就要到一个新的环境面对一个更大的世界,在那里将会见到更多的人,但这种兴奋很快就被摆在眼前的现实浇灭了。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每天不能回家吃饭,晚上还得住校,一周才能回一次家……如此一想,对已经上了七年的初中不免有了许多留恋和不舍。班上二十多人,有的选择了继续上学,有的选择了弃学。最后到乡中学上初三的,总共也只有十五六人。
乡中学初三年级总共有两个班,我们属于插班生,被平均分配到两个教室里。教室是很大的平房,门口有高高的石头台阶,班级学生很多,似乎显得拥挤了一些。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能够把班里所有人仔仔细细地审视一遍。除了还有文安村的一个初中部撤并来的十多名插班生之外,其余的人相互间似乎都很熟悉,课间玩得也“疯”。与之相反,我们一同来的几个人却都沉默寡言,一时难以融入新的集体。课程进度也不一样,尤其是英语,他们从初一起就开设了英语课,而我们之前还没有接触过这门课程。每次上英语课,看他们一个个朗读课文倒背如流,回答问题异口同声,而我们却连英语课本都没有,只好跟着听天书,做哑巴。对我们插班生而言,这是非常不利的因素,它意味着初三毕业升高中时,我们要用五门课程的总分与别人六门课程的总分进行竞争。
>>很难熬
午餐晚饭排队接开水泡馍吃
困难还不仅仅如此,最不适应的是,每天放学后,距家近的人都回家吃饭,有步行的,有骑自行车的。剩下我们这些路远不能回家的,最初一脸茫然,不知道该干啥。待教室人都走完了,怯生生地出门打探究竟,却发现校园里还有很多学生,有的拿着碗筷优哉游哉地到灶上打饭,有的提着搪瓷缸子急匆匆地去热水房接开水,但更多的还是接开水泡馍吃的。跟在人群中走过去一看,热水房后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足有一二百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大搪瓷缸子或一只大碗,把头伸长了等着接水。烧开水的“锅炉”是用一个大汽油桶子改造成的,整个桶身镶在水房里面,烧水的灶口却留在墙外。桶子口装上一个长长的水龙头,亦引出墙外,龙头也因年久烧水结了水垢,水流变得跟筷子一般细,接满一缸子水很费工夫,排在后面的人,等得都有些很不耐烦。
一个面色赤红的年轻人,头上戴一顶军绿色的帽子,手上挖了两把煤黑,弄得脸上到处都是黑手印。他红着被炭火熏烤的眼睛,歪着经常因看火已经习惯了的偏头,一刻不歇地盯着每个接水的学生,防止他们插队或浪费一滴水——有人说他叫“小田”,是专门给学生烧开水的。看着接开水的长队缓慢挪动的样子,实在没有耐心再等下去。索性回到教室,发现有人已经吃得差不多快要结束了,就掏出自己提包里装着的冷馍,掰着一小块一小块地硬是咽下去了,完了找点儿冷水“咕咚咕咚”地喝上一气子,一顿饭算是解决了。待到下午6点钟放学,晚饭的情形也大都如此,与中午别无二致。只是还要上晚自习,更觉得时间漫长而无趣,甚至都有些磨人的煎熬。
晚上跟二十多人睡在同一排木板床上,感觉还是有些拥挤。听着一个个磨牙声、鼾声、放屁声和说梦话的声音,久久难以入眠。我不由得怀念起我们曾经的“八年制学校”来,在那里上学时就没有这般不如意,只可惜都被我消磨在不易觉察的平常时光里了。这样煎熬的时间久了,便愈不适应,自己不觉便养成用手“搔头”的习惯。直到有一天无意间低头一顾,猛然发现桌子下面的地面上落满了头发,那都是我由于忧愁之故掉落的。仔细再看,不计其数。
>>睡通铺
去迟没地方睡 侧身挤着睡
乡中学距家十五里,看似不远的路程,却把我们分隔成一周才能回一次家的距离。每次上学,都要背着书籍、蒸馍或者烙馍步行数里路程,中途翻过一条很深的大沟,再走上四五里,才能到达学校。每周上学,需要算计着背够一周的馍,到学校数着吃,才能坚持到周末,不然是要饿肚子的。
最初我们住在一个大教室,住宿的人不分班级和年级,里面除了床板,就是自行车,自行车把室内堆放得几乎密不透风,进出都要侧着身子才能艰难通过。有人在墙上钉个木橛,或者钉个长钉,把馍袋子挂在墙上。有人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把馍袋子干脆挂在自行车头上,拉上拉链,以防止老鼠光顾。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久,又开始按班级分宿舍。每个班不论住校的男生人数多少,只能分到一个砖土混合箍成的小窑洞。窑洞里面支着一个大通铺,按标准最多只能睡五六个人,但我们班级需要住校的人多,除了在校外住宿的,还有8个人,再加上其中一人还领了上六年级的小弟,总共9个人。每天晚上,去得迟就没地方睡,一个个硬是侧身挤着睡下,翻个身都困难,夜间如果谁起来上个厕所,再回来就没地方睡觉了。于是又得硬挤,有几次把那个同学的小弟都挤哭了。我与同村一位同来插班的齐姓同学,夜半熬不住晚自习,常常去宿舍早早地躺下,偷空感受一下宿舍片刻宽敞舒适的环境,相互聊一些生活中的各种趣事,十分投缘,待到大家都陆续回到宿舍时,兴奋得仍是睡不着,直到被左右挤得不能翻身,才结束了畅聊的话题。
这样的睡觉方式,放在冬天尚且凑合,抱团取暖,共渡严寒,坚守窑洞,浑身有劲。而到了夏天,就有人被挤得招架不住,不得不到校外寻求地方借宿。但馍袋子依然挂在宿舍墙上,统一用木橛、长钉挂着,一人多高,一字排开,占满了床板之外的整个墙壁。
>>同学情
匀出一个馍送给没吃的同学
每到吃饭的时候,大家匆忙排队接来开水,把馍掰成小块,泡在开水里,情况稍好一些的,还加上油泼辣子和腌菜;家境差一些的,也只有撒上一筷头食盐端上就吃。即便如此,也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滋味,把泡馍的热水也喝个一滴不剩。
冷天里,宿舍吃饭时的拥挤自不必说,每个人在床边抓紧时间掰馍,掰泡结束,就为后边的人腾出方寸之地,轮换着掰馍、泡馍。然后大家都一起站着,摩肩接踵,齐头并进,在狭小的空间里,泡吃着各自的青春岁月和中学时代。倘若遇上天气晴和的日子,大家便端着开水泡馍,来到宿舍外面的土台上,轻轻松松地吃个宽敞。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走着的,有边吃边说笑的,也有闷头吃馍一声不响的;大家姿势各异,吃相不同,或细嚼慢咽,或狼吞虎咽,皆风卷残云,一扫而光。但只要一放下碗筷,便都向教室急急地奔去,赶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作业。在我觉得,每天吃开水泡馍的时候,便是一天里最轻松愉快的时候。
在那些背馍的年代,大家背的馍也各有不同。有背蒸馍的,有背烙馍的,有背花卷的,也有背少许包子的;馍有白馍,有黑馍,有不白不黑的馍,自然也有蒸黄了的馍。与我们一起住校的,有距离城市近一些的,每次背的馍都比较白,他们同时也上灶,冬天馍冻了,就拿去大灶上蒸热了;夏天锅盔生了少许霉点,就放在窗台外面晒着,以至扔掉,这在他们看来已习以为常,并无可惜的神情。
我那时背馍,多以黑黄为主。包产到户不久,家里缴过公购粮任务,才有了一口饭吃,粮食自然也不能浪费。小麦磨得遍数多,面粉较黑,蒸出的馍自然也黑。另外,每年收麦季节,经常遇上连阴雨,小麦长芽,磨的面粉更黑,为了蒸出的馍不黏,添加碱粉多了一些,蒸的馍就变得黄而黑硬。记得有一年冬天,看着其他人把冰冻的冷馍拿到灶上蒸热了吃,就试着拿2个馍去热,但取馍时,长芽麦面做的馍遇热变形,成为“饼”状,黏在锅笼底和周围的白馍上取不起来,非常尴尬。待众人把各自的馍都拿完了,索性取一个锅铲,把馍铲在碗里端走。自那以后,我再也不到灶上热馍。每逢吃饭,用一个小搪瓷缸接一点儿开水,把馍放热水里蘸着啃,直到冰冻渐渐化解,开水慢慢变凉。
记得有次下大雪,武川的一位同学家里误了送馍,周六上午断炊。别人泡馍吃时,他无奈地在一旁看着,嘴里还自我解嘲地说上一些尽量不使自己过于难堪的话题。我的馍碱大,黄且冻硬,不好意思当众送他,也怕被他拒绝。我匀出一个馍,待宿舍无人时,就问他可否吃得了黄馍。不曾想,武川那位同学竟然乐意接受,拿着我的黄馍就啃着吃了,他还非常感激我的热心相助。
>>最正当
请假返家背馍“胜利大逃亡”
背馍的日子,也得看季节的变化。冬季气温低,零下20℃左右,背的馍存放时间比较长,一次可以背够一周六天的,每顿2到3个馍,在家数着背,在学校计划着吃,千万不敢吃超了,免得中途又得回家取馍。遇上一年中气温高的日子,尤其是夏季,或者是秋天的雨季,温度高,湿度大,馍容易变霉,生出许多绿色的斑点,乃至整个发霉,长起绿莹莹的长毛,一次就只能背三天的,中途得回家取馍。我们一般在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请假回家,急急忙忙地步行翻沟,一个来回不敢稍事停歇,赶在晚自习时返校。在那个时候,“回家取馍”是我们向老师请假时最正当、最充分的理由,老师也是允准的。有时候,遇上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无课,我们就偷偷地穿过旱厕,从学校后墙翻出去,早走几十分钟,好给自己在路上留出充足的时间。我们称之为“归心似箭”“胜利大逃亡”。
中学几年,霉变的馍也吃过不少。每次馍生霉了,长毛了,变味了,只用手擦“干净”就吃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浪费。因长期如此饮食,有一年秋天,开学才一个月,脸上竟然莫名地生了病变,长出一圈一圈的纹路,酷似地图上的等高线,又像大树的年轮,沿着一层层的圈状痕迹周围,不停地掉“麸皮”,长脓点,持久难愈,令人愁苦至深,困扰至极。幸亏经过半年及时涂抹硫磺膏治疗,才没落下“毁容”的病根。
住校生吃饭,最难的莫过于接开水,上午时间紧,烧水的小田早上拉水回来就开始生火烧水,怎奈有时井水不及时、柴火不凑紧,中午放学了水还没烧开,水房前围满了接水的学生,时间等久了,大家怨气也多,有时甚至演变为起哄乃至谩骂。每逢此时,那个小田眼睛气得就更加血红,一边添柴,一边捅火,一边躲避着烟熏火燎。有时开水不够接,大家亦群情激愤,严正抗议。有次高年级的一位作文优秀生还专门用毛笔书写了一张大字报,内容都是一些有关缺水喝的“顺口溜”,立即在校园传开,很为大家解气。校长为此事还向学生们表示了歉意,说他闻知学生们喝不到开水后,“中午难过得半块馍都吃不下去……”他提醒学生们说,喝不上开水发发牢骚可以理解,但大字报的形式不可取。
>>同桌情
夹腌菜给我若推辞就很来火
在那些背馍的日子里,还发生过一些难忘的事情。有一年夏天,仅仅只是过了一个周末,平时还算安分的老鼠,竟然乘周末无人之际肇事作乱,将我放在床上的布面被子咬出好多道破口子,弯弯曲曲,碎碎落落,实在惨不忍睹。而别人的绸缎被子却都完好无损。我的那条小兰花白底面料的被面是用救济布缝制成的,纯棉而不结实,单薄略显轻欠,老鼠大概就是看中了这个弱点,因而对它不耻牙惠、情有独钟。无可奈何,我只好买来一团白线,借来一根大针,利用体育课和自习课时间铺开被子,坐在床上穿针引线,整整连缀了一个多小时,线用完了,被面还没缝完,一时间传为奇谈。
我与同村的一位兄长多数时间一同背馍上学,平日里一起步行,一起翻沟,一起住校甚至坐同桌,风里来,雨里去,日里晒,夜里走,雪里行……大多数时间都形影相随,他比我大生月,比较照顾我,见我泡馍时只有一小瓶食盐,就硬是把他的腌菜夹给我吃,我若推辞,他就很来火。每次泡馍时,他都要给我夹菜,我执意不受,他坚持要把腌菜夹送到我的搪瓷缸子里,推让中反倒夹得更多了。直到后来,我只好顺其自然,勉强改变一些我不吃别人东西的习惯。他带着的那个奶油色的小塑料瓶也真是奇怪,看着并不是很大,但挺能装住腌菜。每次吃饭,只见他都拧开塑料瓶的小红盖,变戏法似地夹出拌着菜油的辣子、白菜和韭菜,香气扑鼻,新鲜可口,两人刚好能够吃得了一周。
>>背馍记
求学几年从家里背走多少馍
后来到距家20多公里外的市中学复读高三时,依旧背馍。市中学的条件比乡中学好了许多,教室是楼房,干净明亮;接开水不需要排长队,只要赶上时间点,可以随便接;校园里还有一个自来水龙头,全天都可以接凉水。每次吃饭,仍旧接一搪瓷缸开水泡馍吃,然后随时可以在自来水龙头上洗餐具、洗脸。有时如果接不到开水,就吃了冷馍,在自来水龙头上喝些冷水,觉得也挺方便。春夏秋冬,再不必为口渴而发愁。
在市中学上学也住校,全校所有住校的男生都住在教学楼二楼的一个大教室里,两排床板,中间可以停放自行车,水泥墙壁上当然不能钉铁钉和木橛,蒸馍袋就挂在各自的自行车头上。不必再为拥挤发愁,也不必为睡得晚没床位发愁,更不必为鼠患费尽周折,晚上也终于能够睡个舒坦觉了。但是一到了冬天,寒风呼啸着钻进残破不堪的门缝,将木门板和铁门栓推打得“咣当”乱响,直刮得人浑身透凉,将整个身子蒙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每当这个时候,大家是需要挤一挤的。半夜里,大风夹杂着雪花疯狂地向教室里冲来,大家就像睡在一个四面透风的破船里面,任由寒风吹荡在茫茫大海上随处打转,始终无法靠岸。
白天吃冷馍,喝自来水;晚上受风吹,浑身打颤。我的咳嗽老毛病又犯了,上课咳嗽不止,下课咳嗽不停。班主任郑老师关心我,有一天晚自习专门带了非那根找我,不巧的是,那晚正好停电,我不在教室。郑老师再见到我时说,他本来想着停电,给我带了药,让我吃了药抱着被子睡上一觉,咳嗽就好了。我心里颇为遗憾,对郑老师无比感激。
每逢周六,下午放学,尤其是冬季,天已经黑透,几个人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40多里路,一个半小时到家,目的就是回家洗衣服、干农活,周日下午上学时,再背上一提包馍。求学几年,从家里背走的蒸馍,粗略估计足已过万,这得费多少面粉、费多少柴火、费多少人工,从来都没有人细算过。
>>难忘怀
27年前幸运跨过高考独木桥
在高三读书时,都是我妹蒸馍,她每次计算着我回家背馍的日子,提早和好了酵面,蒸的馍又白又大,从来都不误事,让我感觉非常省心、省事。因为我与四弟都在上学,小妹考取初中后就辍学在家,专门照料家务,为我们洗衣做饭。记得小妹结婚后按乡俗回门,下午返回时,我回家背馍正好遇在村口,心里不由得难过万分。到家后我忍不住失声痛哭,无人猜透。倒是我的父亲最后说,他是看见他妹刚才回家才伤心的……
关于背馍,我在此只顾着记述男生的背馍故事了,其实女生的背馍故事应该也与此类同,条件肯定也好不到那里。但在那个年代,背馍的女生数量肯定很少。这主要是因为,在那时的农村,读高中的女生本身就少,如果需要背馍上学,她们宁可选择弃学。另外,女生背馍上学,排队接开水难,打饭排队难,吃冷馍喝冷水难,所以从数量上已经绝对不占优势,只好一笔带过。总之也是难之又难,不再详述。
背馍的日子是艰苦的,“干板冷床 热水涮肠”“挨冻受累 干馍充饥”“春夏秋冬 陋室追风”。背馍的日子是难忘的,“同学意气 只争朝夕”“三更灯火 风雨无阻” “坐破寒毡 磨穿铁砚”。在那漫长的背馍岁月里,我们用自己的努力书写着青春,用自己的坚持与命运抗争,用自己的拼搏淬炼钢铁般的性格,用自己的一腔热血改变着自己前进的方向……
1992年7月在甘肃参加高考,我背着我的冷馍,喝着学校免费的开水和自来水,以一介最底层普通农民儿子的身份,幸运地跨过了高考的独木桥,一举考入了重点分数线,被西北农业大学(后更名为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属于985、211院校)录取,毕业后又留校工作,直至成为一名记者。我的人生奋斗经历,虽是个例,却称得上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千百万考生的集体历史缩影,是一个时代的点滴印痕。
背馍,是一段形将消失却值得铭记的人生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