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有过这样一家“注文をまちがえる料理店”(上错菜料理店)。
服务员们擅长弄错订单,将邻座的餐品送上桌,甚至还未收银就鞠躬送你离开。
但你非但不会投诉,还心满意足地把“上错”的料理一扫而空,并向“糊涂”店员许诺下次再来。
原来,这家“上错菜餐厅”由6 位平均年龄 80 岁的老婆婆担任服务生,她们皆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因此比常人更容易体验遗忘。
料理店背后的“店长”,是一位曾经有过照顾痴呆老人经验的电视制作人,常常见到许多意料之外的场景。比如提到阿尔茨海默病人,第一印象大多是生活不能自理、目光呆滞的,然而身患痴呆的老人们仍是能够自由活动、团结照顾彼此的。但也有些时候,老人们会因为身不由己的遗忘陷入窘困。对他们来说,过去与现在是背道而驰两个世界,自责的神经因回忆的剥离变得敏感起来。
“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来。”情感上的反酸,是分割失败的生活,无法感同身受的苦痛。
为了唤起更多人关注老年痴呆患者,电视制作人开创了“上错菜餐厅”。
在中国的另一家“忘不了餐厅”,场面要更真切苦楚一些。
其综艺刚播出即好评如潮,4 月 30 日首播后评分维持 9.4 的高分,在观众对国产综艺“苦秦久矣”的挣扎里扔下一根可供攀缘的藤蔓。
《忘不了餐厅》作为全国首档关注认知障碍群体的公益节目,由暖心店长黄渤、鬼马副店长宋祖儿和帅气助理张元坤,携手五位患有轻度认知障碍的老年服务生组成一个“忘不了家族”,在深圳共同经营一家可能会上错菜的中餐厅,开启一场遗忘与守望的温暖碰撞。
最开始,许多人为影帝黄渤的名字打开节目视频。
但最终,奔着黄渤想去获得的欢乐的,看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忘不了餐厅”的服务员,年龄加起来已经超过 300 岁,年纪最大的已经 81 岁,最小的也有 65 岁。他们曾经是妇产科主任、英语老师、退役军人、水电维修工人等等。
但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健忘。
他们之中,3 个患有轻度认知障碍,2 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症。
于是,上错菜、不认识人、记错账都是餐厅里的寻常情景。
69 岁的小敏爷爷来自上海,心算能力一流,有着与《飞屋环游记》中的卡尔爷爷酷似的和蔼笑容;
65 岁的公主奶奶,做了一辈子妇产科医生,喜爱一切“粉嫩少女心”的事物;
81 岁的大桥爷爷是退伍军人,性格正直,写得一手好字。
79 岁的蒲公英奶奶会说四国语言,现在仍在老年大学教英文、弹钢琴、学画画;
69 岁的珠珠奶奶常常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却她是周围人的“乐观开心果”。
餐厅名叫“忘不了”,可这些老人往往什么都“记不住”。
有着“少女心”的公主奶奶第一天接待了一对母女。小女孩说公主奶奶像自己的姥姥,公主奶奶宠爱女孩子,俩人聊得特别投机,一起扭秧歌来,并约定好“以后常来玩”。
可第二天小女孩来告别时,公主奶奶却一脸陌生。
“你是谁?我们见过吗?”
女孩子脸上的落寞的失望,是凝固的受伤,想来只觉得心酸。然而人生茫茫,自顾不暇,无人忍心去责问,剩下的只有接受作为体谅。
另一边,患有老人失忆症的上海爷爷小敏向相识 51 年的老友致信,介绍自己和同样几位患有认知障碍的伙伴们在深圳开了一家餐厅,欢迎老友携夫人探访。老朋友收了信,兴致很高,斩钉截铁地对爱人说“他一定会认出我!”然而事与愿违,两位老人并未能如愿地顺利相认。
白云苍狗,此时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仅仅过去了一年,但这一年,业已成为吞噬时间的巨浪。
小敏爷爷像对待平常客人一样走过去给他们倒水,完全没有认出坐着的是陪伴自己一辈子的挚友,被告知这桌客人是上海人,他也全当他乡遇到老乡。
却也有诸多巧合令他惊疑。
“我以前住天目山路。”
“我也在菜场工作过。”
“那你还记得我吗?”
“真的猜不出来了……”
然而,当老友试探性地说自己姓“王”后,小敏爷爷突然恍然大悟,叫出老朋友的名字。
“王作雨!”
“老朋友!”
一瞬间,记忆归位。两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老友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病症让小敏爷爷忘记了老友的长相,但他始终记得老友的名字,记得这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友情。爷爷对着镜头,笑得一脸质朴,“王作雨啊,我想和你做永远的好朋友。今生今世,永远不会变。”
客观条件的无能为力,决定了这是一场艰难的斗争。但参与这场斗争的人并非孤军奋战,不仅因为“他们”有“我们”,而是因为“它”与“我们”也密切相关。
在NHK电视台纪录片《无缘社会》中,介绍了高龄、少子、失业、不婚、城市化,造就的“无缘死现象”,“无缘死者”活着的时候,可能是 20 年没有迟到请假,一夜之间变成街头流浪汉的工薪阶层,可能是一个人旅行的旅者,是一生未婚的女性,可能是儿女远离自己的空巢老人,是从来只在网络上交友的年轻人……可能是我们。
而他们死后却没有家人和朋友,尸首无人认领。
其实,阿尔茨海默症与“无缘死”一般潜行在我们身边。
据统计,全球约有4680万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预计每20年将翻一倍。全球每 3 秒都在增加一名痴呆患者,每 8 位 65 岁以上的老人中,就有 1 位会患上老年痴呆症。
然而,目前距离世界上第一例阿尔兹海默症被确诊已经过了 110 年,我们仍然没有找到治疗的有效办法。我们能做的,只有早预防,早发现,早介入。
中国是全球阿尔茨海默氏症患者人数最多的国家之一。有老年痴呆患者 500 万人之多,占世界总病例数的四分之一,且每年平均有 30 万新发病例。
75 岁以上人群中,阿尔茨海默氏症发病率高达 8.26%,80 岁以上高达 11.4% 这代表着每十个老人中就有一个患有该症。
然而在我国,阿尔茨海默氏症的确诊率却十分低。中国轻度患者就诊率仅 14%,重度痴呆患者的就诊率也只是 34%。在很多国人的观念里,只有当老人行动不便,表现出明显异常时,才觉得他们“病了”,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使得很多老人错过了最佳救助时间。
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有 49% 的病例被误认为是自然老化现象,仅 21% 的患者得到规范诊断、19.6% 接受了药物治疗。有多少“异常”,被我们用“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为理由忽略,又有多少“异常”,是打着“太忙碌”而逃避的借口,视而不见,
近年来有许多以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作为主角的电影,除却经典的《恋恋笔记本》堤幸彦导演的《明日的记忆》,韩国作为对记忆操控情节运用得出神入化的国家,对阿尔茨海默症关注前有《脑海中的橡皮擦》,赚足眼泪,后有李沧东的《诗》,艺术性与哲思兼备,
2011 年,梅姨主演的《铁娘子》荣获奥斯卡大奖,尽管影片没能足够演绎撒切尔夫人铁腕的政治生涯,但她晚年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孤寂时光震撼了观众。
这位因为身患阿尔茨海默症,逐渐退出大众视线的女人,在自己 77 岁生日那天,只收到四张祝福的卡片。这是在她叱咤风云的当年无法想象的事情。
权力、财富、声名,都无法令人逃过面对生老病死这一关。
在中国台湾,有一个小地方,叫做麟洛。
这里是歌手陈嘉桦外婆住的地方,她身患阿尔茨海默症,记忆慢慢凋零。因此,陈嘉桦参与拍摄了一部关于阿兹海默症的纪录片,记录了自己与外婆相处的点滴。这部纪录片在豆瓣获得了 9.4 的高分。
大卫·伊格曼在《生命的清单》里写过,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第一次,当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你在生物学上被宣告了死亡。
第二次,当你下葬,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悄然离去。
第三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于是,你就真正地死去。整个宇宙都将不再和你有关。
真正的死去,是整个宇宙都和你不再有关。
对于陈嘉桦来说,看着外婆忘记她最爱的歌曲,看着外婆慢慢老去,是残酷又无奈的。
外婆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人、重要的事情,但唯独没有忘记的是对生活的热情。这就像是一场艰难的拔河,一方是缓慢夺走记忆的病魔,一方是爱。
但她似乎在牵着外婆的手与命运拔河的过程中,找到了一个缝隙安置所有对未来的惶恐。
她说,外婆总有一天会忘了她,但她会替外婆记住。
在这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里,爱是避开记忆迷途的可靠导航。
“忘不忘,我说了算”这是“忘不了餐厅”中五位老人一起从嘴里喊出来的话。
蒲公英奶奶在与外国顾客聊天时,不但敞开心扉,坦然地讲出自己患有阿尔茨海默症,还用流利的英语发表了一段让人泪目的演讲:
“我们没有失去希望,我们都愿意积极地参加社会活动,都想要开心地活着。我们在这里接触各种各样的人,会让我们觉得自己依然在世界上存在着。
我们热爱生命,享受生活,也热爱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亲人。参加这个节目是一次尝试,我们想告诉那些和我们一样的老人,我们不能只是在家里等待死亡,我们要投身社会,做有意义的事情。”
他们如此,我们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