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从当时情状还是事后推演看来,欲令伯言在暮年远离二宫之争都是不现实的。为古人担忧,愿望固然美好,结果却往往残酷。这还不仅仅是个人善谋国不善谋身的问题,更关键之处在于,以陆逊在这盘棋局中的地位来看,立场早已天然伫立在此,因此也根本谈不上卷入与否。
江东建国,道路曲折漫长,从孙权称帝之晚便可窥见一斑,中间种种辛酸隐秘,非足以为外人道。自孙策携淮北虎狼东渡,对本地士族大开杀戒以来,该政权便背负了无法卸下的原罪,此后的内部斗争皆围绕这一主线展开。孙策本人对这样的矛盾并非毫无认知,遇刺后对孙权留下遗言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便是明证。所幸孙权本人颇具政治天分,张昭以下又鞠躬尽瘁,不断引江东土著入仕,调和政治色彩,与孙氏有世仇的陆伯言正在该阶段踏上政治舞台。
曹丞相南征,本地士族一意主降,孙权靠着周瑜鲁肃这些淮北英豪打出逆天一战,方才稳定局势。本地士族的心态,鲁肃在檐下劝谏孙权的言辞已给出了最生动的描述。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战后“江东化“的步伐将停止,恰好相反,这作为一项国策必须继续。其中最明晰的一条线索毫无疑问是军权人物的变迁,周瑜-鲁肃-吕蒙的渐弱转化意味着孙权本人对侨寓集团的控制已达高潮,孙策的遗产几乎被抹去,自此新纪元正式开始。
陆议临危受命,出镇上流,破蜀一战影响极其深远,如果说数年前的那场大火是从北方一起跟来的枪杆子顶着内部压力死保孙权,那么这一战则意味着那种内部压力彻底消融,新的平衡形成了。试看夷陵之战中陆逊麾下如臂使指的将领,有随孙策南渡的韩当,朱然,有独自客居江东的徐盛,亦有孙权宠爱的潘璋(战前并甘宁兵),而统帅陆逊本人则是江东土产的士族代表。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说此战是这些年来江东化成果的经典展示都不为过。但是,压力消融并不意味着消失,恰好相反,这个词意味着这种压力将更加透彻地贯彻到该政权的命运中,直到尽头。
值得注意的是,陆逊借以出镇上游的军事力量一部分正是出自早年惨淡经营的积累。一战成名前他并非在家里死读兵书,而是借讨山越的机会不断募兵,本传载“逊以手下召兵,讨治深险,所向皆服,部曲已有两千余人”,在东吴世兵体制下,“部曲”意味着这支部队属于带兵者私人,而这仅是陆逊出山后第一战的成果,如此推测,在受命出镇上游前,积累当属惊人。这样来看,夷陵更像是一次当权者与大族的精诚合作。后世晚明出征时,常常临时任命,一道圣旨下来,南方的将军只身来到京城,带着人马仓促出征,将不识兵兵不识将,辱国于关外也很正常了。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关节已然理清,题目本身倒可以不过多纠缠了。江东毕竟是孙权的江东,大族无论如何死而不僵,也只能居于辅助的位置,而不能越俎代庖,否则后果将十分恐怖,虞翻之逐张温之黜都是明证。具体到陆逊的事情上,则还有一些别的事需要说明。
陆逊既然作为儒学世族代言人居于朝堂,一言一行自然都要符合背后利益集团的追求。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在施政方针上与孙权的数次论争。孙权是一个非常典型的高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他对大义关注极其有限,一切按照巩固统治的标准来,而这显然为儒士所不容。正是由此,矛盾注定在某个时间段爆发。黄武五年冬,陆逊从武昌上书严肃劝谏孙权严刑峻法的政策,并得到朝中诸葛瑾、顾雍等人的响应,这是孙权称帝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政治论争,也是后来一系列事件的先声,应该引起足够重视。
可惜的是,孙权这次的处理起了一个非常恶劣的头,他对陆逊的上表公开表示“孤以为不然”,并以曹操作比,认为曹魏政治三代下来不如一代,根本原因在于未延续曹操时代的严刑峻法。当然,孙权并无曹操打破门阀,创立新时代的伟大志向,他是从现实主义的角度继承曹操的遗产的。他还专门提到“又长文之徒,昔所以能守善者,以操笮其头,畏操威严,故竭心尽意,不敢为非耳”,谁都知道陈群是曹魏政权世族化进程中最突出的代表,孙权这就近乎于指桑骂槐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它至少预示着: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孙权和士族不惜一战。这场战争的引子就是二宫之争。
二宫之争由孙权一手炮制的论调已经不鲜见,我个人认为该观点有一定道理,但不可全部采信。当时形势凶险,千钧一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容孙权全盘掌握。从长远来看,世族这一方早就布下了棋子:早在孙登还在武昌时,陆逊就对他多有教育,大加灌输仁爱的儒学思想,以至于孙登返回建业后盛赞陆逊,更劝谏孙权改变政策,声口与儒学朝臣一般无二。此事不可能不引起孙权的警觉,因此孙登即使不早逝,顺利传位的可能性也很低,他的不幸只不过推迟了风暴的来临,这从后面的事态发展中可以得到证实。
对儒家世族来说,孙登早逝,推出孙和作为代言人已是次选,没有想到孙权还会抱着死磕的信念推出孙霸,这样的举动实在下限过低,以至于诸葛恪、张休这样渡江而来的第二代北士都站在了孙和的一边(当然他们在风波中受到的打击有限)。但是,这从一个侧面也可以看出孙权的决心,为了与世族决一死战,为此把最敏感的储嗣问题拿到台面上,闹得举国中分也在所不惜。在这样的场景下,陆逊作为世族的代表,没有可能保持任何形式的中立。但是,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连储嗣都能这样地被拿出来当成武器,威力固然巨大,世族势力几乎覆灭于一旦,但船舱进水也就不可避免了。
在整个事件中,陆逊的自主权其实很低,这还可以从另外的角度来看。此人的人生悲剧在于,他明明是一个纯粹的军事将领,但他在政治网络中所处的位置却要求他必须要深度卷入政治。如果论纯军事才能,整个时代能匹敌陆逊的人都不多,南郡一战中,他与诸葛瑾偃旗而走后本来已可轻松脱围,但他又返身回军造成石阳县混乱,造成平民大量死亡,这哪里还是那个苦谏孙权与民休息的陆丞相?说到底,所处的角色不同,在劝谏孙权时,他是代表整个江东世族的立场来发言的,但走上战场时,他就是一位纯粹的将军,考虑的仅仅只有利益最大化。这种角色的冲突正是他不可避免的悲剧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