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ng He
寻望故乡
多年以前的那个拂晓，父亲送我去市里工作。
初春的山村，静谧而清新，湿漉漉地被浣洗在淡淡的晨霭中，偶有几声鸡鸣和狗吠的声音唤醒沉睡的山区。空气里流荡着乡村靡野的气息。父亲的背影像一座山挡在前面，我看不见他的脸。我想，他应该是喜悦的吧。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载着我，载着一个乡村孩子对路遥的想象，对未来的畅想，在村上凹凸不平的路上颠簸。母亲在村口望着我们。走出很远了，我回头，还隐约看见母亲瞭望的身影。
我不知道，那一个拂晓，是我对乡村初始的离别。从那个拂晓开始，我从乡村到城镇，越走越远。踏上了一条漫漫的长路，然而，我却想不到，此一别，山高地远。我再次回乡的时候，已是故乡的客人了。
那年我轻狂的双脚，那么迫切地就迈出了我的村庄，迈出了生命苦旅中的一步。我甚至庆幸、窃喜离开了那个浑沌、迟滞，忧伤的村庄，然而岁月静默无言，城市跳跃繁华，它究竟教会了一个浪子什么？所以，当我追索自身逃离土地的迫切心情时，同时也勾陈了当年我沉睡麻痹的思想。
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假如我能重新回到那个刚刚破晓的黎明，我定会以庄重的方式，向我的乡土告别。向年迈的父亲，母亲还有兄长，亦或那些鸡鸭鹅犬，以及枝头上的鸟鸣，还有脚下那条青草紫藤蔓延的带着馨香的小路告别。
我的家乡在东北山区的一个小矿区，那里所属一个小村庄。我在那里出生，长大，度过了我最初的也最快乐的时光。那个村庄之于我，是生命的发源地，至今，那里住着我的乡亲，虽然他们粗糙，沉默，苍老、悲伤，但是却带着生活温度、厚度且明亮。那是我的乡土，是故园。还有村中小镇的后山泥土中，长眠着我的父亲，他哺育了我，是我灵魂的安之所。
山村的牛羊肥美，庄稼繁壮，草木茂盛，人情淳朴，乡村的一切，在我的童年记忆中留下闪闪发光的美好印记。有时候，我也会迷惘，或许，经了时空的暌离，经了一场幻象，那些曾经的隐秘的苦涩和些微的忧戚，只是沥净苦痛沉淀后的甘醇。而在物欲横流的时代，同时也是精神和情感急遽没落的时代，现实中的故乡，就像奥地利诗人里尔克所说：“我没有情侣，没有房屋，在我活着的地方没有位置，我被捆缚在所有的物上，这些物膨胀着把我吞噬。”面对这样一个被欲望漫无边际围剿的世界，我是否能够触摸到故乡依然热烈的心跳？
每一次回乡，给父亲扫墓，都喜欢一个人在村子里、到我曾居住的院落周围走走。还是那一条小道，道的两旁已长满了杂草，那繁芜茂盛的杂草已湮没了乡间的小路。偶尔能看见熟悉的陌生人，到田地里去看望他们的庄稼。我去岸堤旁，寻找多年前儿时常嬉戏的漫阔的小河，然已不复当年汹涌湍急。寻找我曾经居住的房舍，然已变成废墟，无法辨认......农田里有人在干活，他们停下来，惊讶地看着我这个穿着长裙，披着长发的女子。一次，忽然有一个爷爷模样的老人走到我眼前，惊异地问：“你是不是五叔家的老女儿？”我还忘了说了，我父亲在家排行老五，故很多乡邻称父亲为五叔。我忙说：“是，是。您是？”他看我一脸的迷惘，忙说：“你还不认识我吧？我是你的大大爷家的老大，你该叫我大哥的。我们是一个爷爷奶奶的同族兄妹，你叫明君吧？我叫明启。”
听老人说过，我家有一本家谱，系“金、才、克、明、国”。我们这辈的都犯 “明”字。这本家谱是一本特有的不安分的灵魂，每一谱系都有着颠沛的旅程。
也许是因为时间，也许是因为距离，是心与土地的距离，面对这样一位苍老垦土的大我30多岁的同族哥哥，我却不识，甚而忘失，可以说这是一种背叛。对族亲的背叛、对家乡的背叛，对土地的背叛。我忽然想到，我的祖父祖母的坟在哪里都忘了。家族谱系一向由父亲主述，既然父亲不存，也就等同于缄口了，难怪我的侄儿也不按家谱起名了。
我相信多数人和我一样，身世不辨。如果说背叛是基于对信仰的不信任，那么这种背叛是不是对故土的一种逃离，对来路的一种违逆。
所幸，当我在城里感到愁闷、颓丧、消沉、迷惘的时候，我还有思想、还有文字。
在文字思想的丛林中，我竟然找到了一条归乡的小路。沿着它，跋山涉水，慢慢地艰辛地重新回到了故乡，回到了村庄，回到那个野花满地的芬芳院落，回到族亲乡邻的身旁。大约是由于血脉相通，远离故土的我，竟然深知乡村的悲喜与痛痒，乡亲甜酸苦辣的暖盛衰荣。我熟悉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气息和味道。虽然这种味道有些浑沌、模糊，含混的，然而却是跳跃的、明亮的、芬芳的、温软的。我读出了一种困惑与迷惘、淡忧与淡喜。我懂得这个乡村的内心曲折和前世今生。差不多，每个星期我都会打电话，给我的垦土的同族哥哥还有乡邻，倾听他们的渴盼和诉求。我同他们说话的姿势，便是我同这个乡村交谈的体势，闲事的，家常的，有一句没一句，却是句句关切，切则动。而远在乡村的相亲，也时时千方百计给我送来那原滋原味的玉米面、金米、笨鸡、笨猪肉.......远在城里的我看到这些的时候，该如何平复那摇动的心神？我满怀疼惜地看着我的乡亲们在岁月的烟尘中辗转、挣扎、不安，看着他们在时代的大潮中俯仰、嘶喊、不定。我试图用我的笔尖去梳理他们的忧伤，然却轻轻触摸了我自己动荡不安的内心。
其实，乡村和城市，并没有美学上的优劣。我倒觉得，乡村由于有原土原味而自带诗性，令我们这些故乡的游子时时返顾，萦绕留恋。乡村生活，饱含着我对苍茫尘世最初的猜测，试探、想象，野心。那种希冀种在乡土中慢慢孕育，等待着成熟收获的季节。而城市又何尝不是身处乡村的我们当初最遥远的寻求、眺望和梦想？如果说是故土哺育了我们，那么城市就是我们敞开翅膀的寻梦世界。城市生活，则是对一个乡村梦想的施展。无论是净秽都慷慨包容与接纳，这是城市的特有气质。多少个不眠之夜，透过窗子眺望城市，一城灯火，闪闪烁烁，把城市的梦点燃了，把成千上万个从故乡走出的人的梦想照亮了。我身处其中，每天与这个城市这个梦晨昏相对。虽然城市给了我许多便利舒适之处，我还是想如何与城市相处？如何在城里找回精神上的故土，找到无私滋养我的土地，来梳理我的根脉，确认我的出处。这种寻找应该是恒久的，在这种梳理中，应汲取一种力量，一种独有的思想力量。用虔诚的呼吸，在一条归乡的小径上，拂去生活的灰尘 ，托起希望的佛光。
作者简介
付明君，系辽宁省散文学会会员、辽宁省诗词学会会员、沈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有数百篇作品发表在《时代文学》《短篇小说》《文汇报》《羊城晚报》等。并有多篇文章在全国征文比赛中获奖。有的文章入选中学辅导资料教材和文选，以及《当代中华诗词库》和《中国散文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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