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乡,苇很常见。水汪边簇立着一丛;河道边排列着兵阵;苇塘里肆意着汪洋。好像有水的地方就有苇。
春风鼓起粉腮,“噗”地一吹,苇就按捺不住了。
干涸的水塘里,苇芽刺破覆土,钻出地面,像万箭齐发,总以为是高人布下的阵。我们小心地蹚进苇塘,掌心触着苇尖,痒痒的,酥酥的。漫步巡视着,搜寻着心中最大的那个苇芽,系上藤蔓,宣布着所有权,结果成为日后的遗忘。一条小河,被树扭得弯弯曲曲,两岸的苇芽像士兵,亦或士兵的钢枪,沿着斜坡铺陈开来,在河边扭来拧去抓蝌蚪的我们倒成了俘虏。
日头越来越亲近着苇。
苇忸怩着身体,舒展着嫩叶,渐渐地有了曼妙的身姿,亭亭而立。村里的大娘大婶摘些青凌凌的苇叶,裹上白生生的糯米,塞进两三粒红枣,丝线绕身,清水慢煮,粽香伴着我们悠扬的苇哨,氤氲在村庄的上方,绵软,久长。运河边上,红衣少女如苇般摇曳,明眸扑闪,凝望着过往船上的少年郎,将相思付诸绿水,随波逐船。我们或在苇丛边摸鱼,或去苇塘中捉鸟,或是挑根又直又长的苇,净叶去皮,缠上鱼线,在水塘边躁动半天,嘻嘻哈哈,挥挥洒洒,一俯一仰,叽叽喳喳,亦或挤在桥头,晃荡着一排脚丫。真不敢想,蓝天、白云、绿水,一根青苇,几粒红漂,一排脚丫,这是一幅多么诗意的图画。
苇在脑海中摇曳,突然一个倩影掠过。苇喳,她有一个诗意的名字——苇莺。麻雀般大小,但更精致;麻雀般灵活,但更精巧;麻雀般喳喳,但更清亮。两只小爪攀着苇杆,表演着精炼的钢管舞,身姿定格成美丽的剪影。衔来精细小草,编成精妙小窝,恰在三四根苇杆的交叉处,酝酿着幸福的躁动。上有苇叶庇护,侧有流水潺潺,苇喳就是苇孕育的精灵。
秋风起,芦花扬。
染过秋霜,苇褪了绿裳。一丛丛,一片片,倚立河畔,守望远航的船,引导他们泊进港湾。总感觉苇和船在一起就有了唐诗,芦花漫过夕阳,就有了宋词。唐诗和宋词都吟哦着一个旋律: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经过了季节沉淀,苇熟了。老爷爷忙着整理苇,去皮,压裂,分蔑,伴着烟袋的晃荡,铺展成美丽的苇席;老奶奶忙着剪芦花,理顺,整齐,捆扎,伴着雪花的飘洒,编织成温暖的毛窝。
冬姑娘来的时候,苇,困了。躺在母亲温暖的怀里,盖着冬姑娘的锦缎,苇做着关于春天的梦……
想起了苇,想起了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