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地瓜往事

聊城晚报 12:31
偷地瓜往事

在秋季里,我们把地瓜刨出来,接下来还要把地瓜切成片,晒干,就成了地瓜干。地瓜干就是粮食,也像其他的粮食玉米或者小麦一样,装在麻袋里,堆放在粮仓中。等需要时,就将瓜干磨成面,蒸窝窝头吃。地瓜面窝窝头是黑色的,吃起来甜丝丝的。村子里很多人吃够了地瓜面的窝窝头,可是我却不。到现在我想起那甜丝丝的滋味,仍然觉得那是美味呢。只可惜现在没有人再去做地瓜面的窝窝头了。

因为切瓜干和晒瓜干都太麻烦了。

偷地瓜往事

可那些年,切瓜干和晒瓜干都是必须的,哪一样程序都少不了,因此做起来也不觉得麻烦了。况且那是一年的食粮呀,马虎不得。

父亲回忆起吃瓜干的日子,他说是我们村子的土壤问题。我们这里属黄河淤积平原,是沙质的土壤,比较贫瘠,以前没有化肥的日子,小麦只产一百来斤,不够吃。只有地瓜不择土质,产量很高,所以不得不大面积的种植。能够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事。

那时候,刨地瓜的日子里,田里到处是地瓜,而家中的院子里,屋顶上(我们这里的屋顶都是平的,方便晒瓜干)到处都是瓜干,白色的、湿的、半干的、干的地瓜干被摊晒得整整齐齐,不时地还要全都翻一遍。翻瓜干都是我们这些小孩子们做的。那么多的瓜干呀,要一块一块地翻转过来,它们白花花地晃着眼睛,心里发怵,什么时候才能翻完,以至于长大后的梦境里,会无休无止地在翻瓜干却总也翻不完。

最怕的当然是秋天的连阴天。天空阴沉着,开始下着一点蒙蒙的小雨,于是大人喊着孩子们一块往家里奔跑,一路上,会有很多低空飞行的燕子,仿佛跟着我们一起奔跑。我们一边跑一边望着燕子们。当我们跑到家里时,住在房梁上的一只燕子也刚刚落脚歇息,抖着略微被淋湿的羽毛。在这一瞬的间隙里,我们会想这只刚刚回来的燕子,刚才是否在跟着我们奔跑,又跟着我们前后脚回到了家?可是,我们是不能歇息的,我们要赶在大雨下来之前将瓜干全都收好,我们急急地收拾着,拼命地跟老天爷抢着时间,否则的话,就等着吃发霉的瓜干吧。

如果没被雨淋湿瓜干就都收起来了,我们就觉得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一样。

初冬的日子里,田里都忙完了的时候,人们会把猪放到花生田里,或者是地瓜田里,因为秋收得匆忙,田里还会有花生或者地瓜落下,而猪其实是很聪明的,它会凭着嗅觉发现藏在土里的花生或者地瓜,那是花生的香味,那是地瓜在土里埋过一段时间变得甘甜的味道,猪们用长鼻子拱开发硬的表土层,寻找出花生或者地瓜并且吃掉。到现在我还记得有时去田里放猪的日子,我们家有一只大白猪,当天气有些冷了,天一黑下来,就不再让猪再找地瓜吃,而是赶着猪回家,大白猪还会记路的,我只要跟在它后面跑就行了。

农闲了,去地瓜田里放猪成了一件可干的事,还有一些大人也同小孩子们一起放猪,其中就有刘老汉。刘老汉已经六十岁了,可还是个光棍。据说他年轻时有过一个媳妇,可是嫌他穷且愚钝,偷偷跟一个经常来村子里的货郎跑了,那是个走乡串店的南蛮子,有些钱又能说会道的。刘老汉就再没娶上媳妇,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放猪的时候,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我们的猪都吃饱了,他的猪还饿得耷拉着肚皮直晃。要不,人家都说谁养的猪羊都和主人一样的脾性,我们认为刘老汉和他的猪一样不着调。小孩子们就戏弄刘老汉和他的猪,把他的猪胡乱赶跑赶远了,让刘老汉颠颠地去追,小孩子们就高兴地拍手大笑。刘老汉不跟我们急,自己将猪追回来,仍然笑嘻嘻地跟我们说话搭腔,让我们觉得他真是一个愚蠢的人。

可是就在那一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我家和刘老汉在村子里是同一个小组,也叫生产小队。村子里仓库里丢了一些地瓜干,村委会的人经过排查基本上掌握了偷地瓜干的人的情况,说正是我们小组的宁光荣偷的。正当要去抓人时,刘老汉却跑到村委会说地瓜干是自己偷的,偷了去换酒喝了。那年月的酒确是用地瓜干酿的,也收地瓜干兑酒。这样一来村子里都犹豫了,一来刘老汉确实喜欢喝酒,他家的地瓜干大都让他换酒喝了,二来,宁光荣家确实太穷了,家里五个孩子无论男孩女孩一律要光屁股到快要过冬的时候。村委会的人到宁光荣家看到那五个光屁股小孩后就离开了,于是,就去把刘老汉抓了起来,坐了村子里的“学习班”(相当于拘留所),又让他将那头猪抵了所偷的地瓜干。刘老汉后来从“学习班”里放出来了,那天晚上父亲回家来了,给我们讲他的疑问——他看到宁光荣去了刘老汉家,然后刘老汉送宁光荣出来,宁光荣手里还拿着一袋地瓜干。(是地瓜干不错,父亲补充说。)夜色中看不很真切,但好像是宁光荣在院门口给刘老汉跪下了,刘老汉立刻拉他起来。因为离得远父亲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父亲问我们。

第二年的秋末时,刘老汉赶着一头小猪来放了,小孩子们嘲笑他,问他的大猪哪去了,他只呵呵傻笑。小孩子们又将他的小猪打跑,他又屁颠屁颠地追小猪去了。这样的场景总是这样重复着,日日度过,好像看不到生活的改观。然而,仅仅二十年后,这样的场景就成了一个遥远的背景,如同电影里才有的一幕。于是,有一天,刘老汉在他自己家里安静地去世了,他愚蠢且欢乐地活了八十多岁,寿终正寝。据说是宁光荣给他办的丧事。

于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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